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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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則将亭子裏的話一字不差地聽到了耳裏。

“喵!”嚕嚕揮開晃動自己肩膀的大手,翻了個身,面朝椅背繼續睡。

林員外無奈地坐在一旁,問丫鬟:“大小姐在這裏躺多久了?”

“回老爺,大小姐才睡下,不過老爺放心,大小姐剛剛認完了所有景、物,全都說對了,就是,就是偶爾着急時,還會叫上兩聲。”

甜杏立即輕聲回話道,她個子不高,臉圓圓的還帶點嬰兒肥,面相很是讨喜。旁邊那個眉眼清秀的叫櫻桃,前者沉穩大方,後者活潑機靈,是林員外特意給嚕嚕準備的兩個貼身丫鬟,只是嚕嚕嫌她們原來的名字不好記,自已改成了甜杏和櫻桃,都是她愛吃的。

林員外點點頭,望望對面的湖景,狠狠心,還是把人叫了起來。

“爹,我想睡覺!”嚕嚕懶懶地靠在林員外肩頭,一邊揉眼睛一邊求摩。她實在是太累了,每天都要早起,一邊做各種事情一邊不停地學說話,到了晚上還得通過老族長的檢查才能睡覺。哦,老族長也很奇怪,他讓她喊他爹,嚕嚕從顧三那裏知道爹的意思了,難道她真是老族長的孩子?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認出來的,她和他長得一點都不像啊,或許,她長得像那個從未見過的娘?那太可惜了,早知道這樣,當時在族裏的時候,她說什麽也要仔細留意老族長身邊的雌性的。

林員外可不知道她心裏的彎彎道道,目光掃視一圈,指着湖邊的荷葉道:“那是什麽?”

又來了!

嚕嚕賭氣地嘟起嘴,“荷花!綠的是荷葉,粉的是花骨朵,飛的是蜻蜓,水裏游的是魚!”

林員外意外又高興,由衷地誇道:“不錯不錯,我們蕙娘真聰明,這麽快就會說話了。等着,明天爹就給你找兩個好先生去。”

“什麽是先生?”嚕嚕警惕地坐正道。

“先生嘛,跟甜杏櫻桃差不多,都是教你東西的。乖,爹給你請兩個,男先生早上教你讀書認字,女先生下午教你女紅規矩,保管讓你變成一個大家閨秀!”

“喵!”

嚕嚕急了,啥叫大家閨秀?她才不想當,她已經夠累了!

☆、抓傷

“喵……”嚕嚕臉貼着林員外的胳膊直蹭,“爹,不要先生,我會說話了,不用學別的了。”

她不知道老族長口中的讀書女紅是什麽意思,但一聽說要占用一天的時間,她立即怕了。現在光學說話她都沒有懶覺可睡了,再學別的,還不得累死她啊!

“爹,我不學,我要睡覺喵!”

甜杏和櫻桃都忍不住低下頭,抿唇偷笑,大小姐真會撒嬌。

常遇立在外面,聽着那一聲聲嬌語,情不自禁側目偷看亭裏的情景。透過稀疏的枝葉,只見大小姐坐在老爺身邊,閉着眼,嘟着嘴,像只小貓似的不停地蹭來蹭去,憨憨傻傻。也不知是剛睡醒的緣故,還是蹭累了,她嬌美的臉頰上泛着淡淡紅暈,遠遠觀之,慵懶又妩媚,讓人心神蕩漾,身體發熱,恨不得取代老爺坐在那裏。

常遇有點口乾舌燥,急忙移開視線,可惜沒過多久,目光不受控制地又轉了回去。

今天她穿了淡青的斜襟衫子,下面系一條梨白紗裙,清涼可人。大概是剛剛坐起來的緣故,那雙天生小腳還是赤着的,虛踩在白底粉面的繡花鞋上,腳背光滑如玉,指頭瑩潤可愛,迷了他的眼,讓他看入了神,明知不該窺探,目光還是留戀在她身上,不肯移開。

直到老爺開口,常遇才看向別處,暗暗責怪兩個丫鬟照顧不周,不該讓大小姐脫了襪子。

“那可不行,你是爹的女兒,不識字的話,會被人笑話的。”林員外扶正嚕嚕,故意挪遠了點,保持距離道,再這樣任由她撒嬌下去,他怕自已會一時心軟應了她。

“爹!”嚕嚕氣得直跺腳,腳尖伸進鞋裏,賭氣一用力,就将那只繡花鞋踢飛了出去。

“啊!”繡鞋從櫻桃身邊擦肩而過,她本能地伸手去接,奈何反應慢了一拍,轉身時,那鞋子已經飛到了亭子外面。櫻桃趕緊提裙步下臺階去取,踩到結實的硬泥土地時,還沒站穩呢,面前忽的伸過來一只男人的手,手心上,正托着大小姐的繡鞋。

她錯愕擡頭,毫無準備地對上一雙細長的眸子。

常遇隐在繁枝後,将鞋子遞給櫻桃,低聲道:“要聽大小姐的話,可有些事也要勸着她。”說完便走開了。

這是訓斥她們不該任由大小姐脫鞋嗎?

櫻桃面皮發燙,愣了一瞬,趕緊回去了,跪在嚕嚕身前勸道:“大小姐,我先幫您穿鞋吧?”一旁甜杏也拿着绫襪跪了下來。

“不穿,熱!”嚕嚕擡腿放到椅子上,一手撐着身子,一手把裙子往上拉拉,想把小腿露出來。

常遇遠遠瞧見她的動作,忙放輕腳步避遠了些,也避開了林員外朝這邊望來的視線。

“蕙娘,穿鞋坐正!之前是怎麽教你的?”林員外皺眉,加重了語氣,她這個樣子,不請先生怎麽行?

嚕嚕撇撇嘴,卻不敢繼續耍賴了,老族長生氣的樣子好吓人。

看着她嘟嘴低頭的委屈模樣,林員外心一軟,摸摸她的頭頂道:“蕙娘乖,爹也是為你好。”

如何教導嚕嚕,林員外是仔細考慮過的。

他不知道這孩子的确切年紀,戶籍上報的是十三歲,可看她的模樣身段,應該有十五六歲。這麽大的姑娘,論理可以說親了,但若想把她教成合格的兒媳婦人選,以她的底子,那些女紅規矩,人情世故,婆媳妯娌相處之道,沒個四五年根本學不成。真到了那個時候,嚕嚕都成老姑娘了,難免被人看低。況且嚕嚕從小在山裏長大,單純如白紙,就算是四五年後,也未必懂得宅門裏的複雜。一旦他死了,嚕嚕就再也沒有依仗,她那樣簡單的性子,手裏又握有那麽多嫁妝,還不被人活活吞了?

人心的貪婪,沒有人比他更懂。

所以,林員外決定給嚕嚕招贅。趁他還活着,挑個人品敦厚的老實人,就算經營不好梅園,有那麽多地呢,小兩口也可以衣食無憂的過安穩日子。

既然是招贅,時間就沒有那麽急迫了,而教導的方式也該變一變。

女紅不用太精,會一點做個樣子就成。規矩不用太嚴格,能保證儀态大方,出門赴宴進退有度,不被人笑話就成。至于雜務,外面莊子和內院奴仆他會盡量安排忠心的管事給她,嚕嚕不用操心太多,甚至可以把事務交給女婿處理。然,作為府裏的女主人,嚕嚕必須讀書認字學會看賬本,免得日後被人三言兩語糊弄了。當然,若是接下來的教導證明嚕嚕有持家禦人的天分,那就最好不過了。

“可我不想學,我想多睡覺!”嚕嚕察覺到他語氣的變化,又開始撒嬌。

林員外回過神,好氣又好笑,無奈地退了一步:“這樣吧,蕙娘學五天,就休息兩天,如何?”

嚕嚕眨眨眼睛,低頭掰手指算了算,興奮地指着右手的兩根手指:“這兩天我可以一直睡覺,也不用學說話?”

“嗯!”林員外贊賞地看看兩個丫鬟,都主動教嚕嚕數數了,足見她們伺候的很用心。

“喵,爹真好!”嚕嚕高興地撲到林員外懷裏,美得心裏冒泡。這樣一來,以後只需要累五天,就有兩天可以趴在炕上不起來了,不像現在,天天都累!

“好了,蕙娘在花園裏玩吧,爹還有事要忙。”林員外看着兩個丫鬟給嚕嚕穿好鞋襪,起身道,走之前又叮囑她們:“晚上裴少爺要過來用飯,你們記得替大小姐換身衣裳。”裴策是他們父女的救命恩人,将來他走了,還須拜托裴策多加照顧嚕嚕,且嚕嚕是女戶,少不得出面打理事務,男女之防便不必太苛刻,現在跟他一起見見外男也好,早早學着點。

“是,老爺放心吧。”

林員外點點頭,領着常遇去前院了。各處田莊莊頭已經把今年小麥收成和田租賬簿送過來了,他得去看看。

嚕嚕知道老族長有很多事要忙,就沒有跟上去,在椅子上賴了一會兒,又打起盹來。

回屋睡了一大覺,醒來時,天已經暗了。

甜杏打水服侍她洗臉,梳頭插簪。嚕嚕一直好奇甜杏的手法,每次都目不轉睛地盯着鏡子瞧,今天卻覺得甜杏有點不一樣,她扭頭想了想,忽的轉身,擡頭問道:“你耳朵上挂着的是什麽東西?一晃一晃的,好看。”

甜杏疑惑地摸向耳朵,手擡到一半反應過來,笑道:“大小姐,那是耳墜。”

“耳墜……”嚕嚕喃喃重複了兩遍,眼睛亮亮的看着甜杏:“我有耳墜嗎?我也要戴!”

甜杏猶豫了一下,轉身從箱籠裏翻出一個匣子,打開給嚕嚕看:“大小姐,老爺給您選了很多首飾,這滿滿一匣子都是耳墜,您瞧,比我的這個好看多了。只是,您沒有耳洞,用不到的。”說完,體貼地蹲下,摘下左耳耳墜,捏着耳垂示意道:“您看,這就是耳洞,不是生來就有的,得用銀針紮穿才行。紮穿了,再把耳墜這頭插進去。”又熟練地戴上。

“喵……”

看着那根細細的針插進甜杏細白的耳垂,嚕嚕生生打了個激靈。前幾天甜杏給她繡帕子,她覺得好玩,搶過來自己弄,結果不小心把手指紮了,那樣尖銳陌生的疼,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算了,我不戴了。”她悻悻地轉了過去,她怕疼,寧可不戴。

甜杏柔柔地笑,收好匣子,重新替嚕嚕梳頭,心裏想着回頭請示一下老爺,要不要幫大小姐穿耳洞。小姐生得好,戴上耳墜肯定會更好看的。雖說穿耳洞會疼兩次,可哪個女子不愛美呢?

收拾完畢,甜杏留下看屋子,櫻桃陪嚕嚕去湖邊的亭子赴宴。

裴策已經到了。

他穿着家常的杭綢直辍,墨發束冠,豐姿俊朗,立在亭子一側與林員外輕聲說着什麽。嚕嚕轉過樹叢時,第一眼看見的,便是他微笑的側臉。她頓了一下腳步,遠遠地看着裴策,心頭湧起一種陌生的感覺,只覺得,他笑起來很好看,她看了很舒服。

“老爺,大小姐到了。”嚕嚕從西邊走過來,常遇就站在亭外東側,見她望着裏面發呆,不由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後想也不想就出聲提醒道。

“這孩子,準是又睡過頭了,還不快過來,愣在那裏做什麽。”林員外朝嚕嚕招手。

裴策淡了笑容,等嚕嚕步上臺階,他客氣地行禮道:“林姑娘。”

嚕嚕本來想坐裴策旁邊的,但她突然又覺得他的笑容變了,沒有那麽舒服了,就乖乖走到林員外旁邊。一坐下,注意力馬上被桌上的四道涼菜吸引,抱着林員外的胳膊一一問了起來,時不時喵喵叫兩聲,俨然忘了桌上還有一人。

裴策目不斜視,可每當他聽到嚕嚕說話間偶爾發出的仿佛打着旋兒的細細貓叫時,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就會不由自主地動一下,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次數多了,他忍不住瞥了嚕嚕兩眼。

他知道她美,比他跟随父親赴宴時見過的歌姬,比那些“偶遇”過的閨閣小姐都美,但也沒美到讓他念念不忘的地步。可是,為什麽,她總會不經意地讓他生出一種熟悉感?

“賢侄,吃菜啊?怎麽,還要跟伯父客氣不成?”林員外無奈地給嚕嚕介紹完幾道菜,朝常遇比劃個手勢,讓他去廚房傳熱菜,回頭見裴策低頭發愣,笑着打趣道。

“伯父說笑了,我可從來沒想跟你客氣過。”裴策迅速回神,笑着拾起筷子。

林員外目光一定,疑惑問道:“賢侄,你手背上怎麽有道傷口?”

“哦,這個啊,走路時不小心被樹枝劃了一下。”裴策看看手上的細長劃痕,随口解釋道。

林員外信了,叮囑他以後走路專心點。嚕嚕吃得開心,根本沒聽見。

只有候在外面的青墨滿臉苦笑,少爺您真會扯謊啊,那明明是被家裏新養的白貓撓的好不好?

☆、夜晚

林員外家資頗豐,生活上卻并不大魚大肉鋪張浪費,除了逢年過節宴請客人,家中飲食也只是比普通人家好點而已。米是上好的稻米,面是精細的白面,葷菜則以常見的雞、豬肉居多。

前陣子糟心事一件件的,加上林員外養病,廚房裏準備的飯菜都比較清淡。所以,當丫鬟們在鋪有淺藍桌布的圓形石桌上擺滿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聞着那撲鼻的誘人香氣,嚕嚕眼睛都不夠使了,好不容易看到一道熟悉的愛吃的,趕緊拽着林員外的袖子道:“爹,我要吃魚!”

林員外假裝生氣,瞪她。嚕嚕立即松開手,挺直腰背坐正,望着魚咽口水。

見此,林員外有些尴尬地對裴策賠罪道:“這孩子,遇到愛吃的就忘了規矩,賢侄勿怪。”

裴策忙放下筷子,笑着道:“伯父不必如此見外。林姑娘短短半旬便能做到如此地步,可見伯父育人有方,林姑娘也聰慧非常。相信過不了多久,林姑娘一定會明白事理,不遜于常人。”

“但願如此吧。”林員外捋捋胡子,見嚕嚕熱切地盯着擺在中間的魚盤,突然就笑了,“賢侄,你不知道蕙娘有多饞魚吃。那天我帶她在湖邊散步,教她說話。走着走着,湖裏有魚躍出水面,這丫頭立即跑到湖邊喵喵直叫。我看她盯着魚半天都不眨眼睛,以為她想知道那是什麽,就教她說魚,哪想她學會了,馬上就嚷嚷着要吃魚,活脫脫一只小饞貓的模樣!”

裴策微怔,随即附和着笑,現在的林員外,簡直就像是初為人父,總是喜歡跟旁人分享孩子的趣事,方才嚕嚕未到時,他也是三句話不離她,說什麽都能拐到她身上。笑夠了,裴策頗感興趣地看嚕嚕一眼,想象了一下當時的情景,感慨道:“林姑娘被野貓養大,喜歡吃魚也屬正常。”

林員外笑容漸漸淡了,摸摸嚕嚕的腦袋,親自給她加了一大塊兒魚肉。今日設宴,他特意吩咐下人備的鲈魚,肉美刺少。

“喵……爹真好!”嚕嚕咽咽口水,挨着林員外的肩膀蹭了蹭,開始吃魚。她筷子用的還不是很熟練,要慢慢地擡起來,還得低頭湊上去,好不容易碰到筷子,把顫顫巍巍的魚肉含到嘴裏,嚕嚕立即享受地閉上眼睛,細細嚼起來,腦袋還微微朝林員外那邊歪着。

“你看,教她很多次了,吃起飯來還是像……”林員外無奈地道。

裴策收回凝視嚕嚕的視線,安撫老人家,“此事不可一蹴而就,伯父莫急。”

“我哪能不急啊?” 林員外蹙眉搖頭,“你不知道,那天蕙娘居然,居然問我的貓耳朵和尾巴被誰割掉了,為什麽常遇他們都沒有長耳朵和尾巴,還問我這裏是哪兒,我是什麽時候來的,想不想回貓族去。我當時沒明白她的意思,過後才轉過彎來,蕙娘,大概還把自己當貓看呢!唉……所以啊,我打算明天就去拜訪宋秀才,請他教蕙娘讀書習字,然後再請個女先生教她舉止禮儀,只可惜你伯母去的早,我一個老頭子,平日裏不曾聽聞過哪個女先生,至今毫無頭緒。”

裴策面色漸漸鄭重起來,沉吟片刻道:“宋言,他是上屆院試案首,學問沒有問題。至于人品,我與他有過幾次接觸,此人生性淡泊不慕名利,的确适合給林姑娘啓蒙。女先生,如果伯父不急的話,我可以派人去縣城打聽打聽,林姑娘情況特殊,我覺得還是請個嚴厲些的女先生教她為好,伯父意下如何?”

林員外喜出望外,颔首道:“賢侄所言極是,蕙娘憊懶,就得請人好好看着她,才能早點改過來。既如此,那我就厚顏再勞煩賢侄一次了!”這次請裴策過來,一方面是為了給他賀喜,另外就是想請他幫忙的,他是縣城裏的公子,人脈探聽方面,肯定比自已一個土地主強。

裴策随和一笑,舉杯與林員外對飲。

旁邊嚕嚕吃得心滿意足,根本不知道兩人在讨論給她請先生的事。

直至夜色徹底彌漫,酒席方散,林員外親自送裴策出門。嚕嚕吃飽就犯困,早離席了。

裴策回到自已府上,在偏房洗漱之後,遣了青墨,自已進了內室。

“喵……”

一只白貓從桌子上跳了下來,在原地站了會兒,豎着尾巴試探着朝他走近幾步。裴策笑着曲腿蹲下,伸手召喚白貓。白貓警惕地後退,圓圓的腦袋左動動右動動,最後還是很給面子,走到主人身前,讨好地蹭蹭主人的手。

裴策很喜歡被貓蹭的感覺,他笑的越發溫柔,把白貓抱了起來。

可惜,白貓顯然不喜歡這個姿勢,它在主人懷裏扭動掙紮,狠狠蹬了裴策一下,逃跑了。

裴策愣在原地,看看鑽到椅子下面蜷縮成一團的白貓,再看看手背上的傷口,眼神一黯。

這是青墨買回來的第五只白貓了,一只公貓,卻是五只貓裏最聽話最老實的那只,只要他招呼,它就會乖乖跑過來的那種聽話。但他還是不滿意,失望。他最喜歡在裴家撿到的那只白貓,那只會乖乖讓他給它洗澡,會伸爪阻攔他的戲弄卻不會弄傷他,會在他膝蓋上打呼嚕,會窩在他枕頭上然後撒嬌地鑽到被窩裏蹭他的白貓。

而眼前這只,不肯讓他抱,不肯乖乖在床上睡覺,更不用說擠到他身邊蹭他了。

裴策立在原地,望着椅子下的白貓發呆。

它的眼睛是黃色的,不如褐色的好看。

它的毛發不是很白,不如雪白的純淨。

它的尾巴有點粗硬,不如柔軟的舒服。

它的習慣也不好,總愛高高舉着尾巴,露出屁股後面兩個雄性特征,不如起初那只害羞矜持。

最讓他不滿的是,這只貓很蠢。它不會用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求他,不會伸出粉嫩的小舌舔他讨好他,也不會發出各種細細弱弱讓他聽了就情不自禁想笑想逗它的喵喵叫聲。

蠢貓,還不如一個人叫的好聽。

裴策煩躁地打開門,将白貓趕了出去。

脫衣熄燈,他在床上輾轉反側。

算了,明天還得好好叮囑青墨,讓他挑的仔細點,別見到白貓就往回抱。

裴策暗暗地想,摸摸枕頭下面的一塊兒地方,沉沉睡去。

睡着了,他做了一個夢。

他在湖邊垂釣,一只胖乎乎的白貓突然從草叢裏探出頭,腦袋圓圓的特別可愛。他佯裝沒有發現它,只用餘光偷偷看它,看它搖着尾巴慢悠悠踱了過來,蹲坐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地盯着湖面。裴策心裏軟軟的,有只小貓陪他釣魚,這種感覺真好。

魚竿動了,白貓突然撲到他腿間,朝水裏喵喵直叫。

裴策失笑,利落收杆,提起一只肥碩的大鲈魚。白貓叫的更歡,在他身邊不停地轉圈。他把挖出來的魚鳔丢給它,它卻直接卧了下去,腦袋搭在地上,用一種十分嫌棄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可等到他将鲈魚架在火上烤的時候,白貓又厚着臉皮大膽地跳到他懷裏。裴策提起它的脖子故意吓唬它,白貓便用前爪抱住他的手腕,喵嗚着求他,一雙褐色的眸子水汪汪的,好不可憐。

裴策愛極了這只白貓,親自撕了沒有刺的魚肉喂它。

白貓吃的很開心,毛茸茸的尾巴不時地搭在他腿上,甩過來,甩過去。

吃完了,他側着躺在草地上。對面,白貓蹲坐着,正用它粉嫩的小舌舔舔爪子擦臉,可愛極了。

他拍拍肩膀旁邊,示意它到這裏睡覺。

白貓很聽話,乖乖走過來,用它圓圓的腦袋蹭他。

裴策覺得沒有什麽比這更享受的了,他溫柔地給它順毛,誘惑地命令它,“嚕嚕,叫一聲。”

“喵……”

白貓撒嬌似的叫,裴策很滿意,低頭去親它的毛發,算作獎勵。

可就在他快親到它的時候,眼前的白貓突然變成了人,變成了一個嬌美妩媚的姑娘。

裴策愣住,那姑娘卻喵嗚地叫着,伸出小舌舔了他一下,然後,抱住了他。

裴策皺眉,他意識到自已做夢了,他想從這個荒唐的夢裏醒來,可她柔軟的身子太妖嬈,她水汪汪的眼眸太誘惑,她一聲聲嬌嬌的貓叫撩撥得他意亂情迷。現實裏的理智很快便被過于真實的火熱渴望壓下,等他從一種難以名狀的舒暢中醒來,一切都晚了。

裴策失神了片刻,看看窗外,天快要亮了。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裴策閉上眼睛,擡手扶額,腦海裏卻飛速掠過一張泛着潮紅的妖冶臉龐,那微微張開的紅唇,好像還在求饒似的喵嗚叫着。

裴策忽然有點頭疼,他怎麽夢到她了?

☆、先生

就在青墨一邊抱着床單送往浣衣婆子那裏,一邊忍不住想象他家少爺昨晚到底做了什麽時,林員外跟嚕嚕吃完早飯,叮囑她幾句,便帶着早就備好的禮品,叫上常遇一起出門了。宋言住在梅鎮北面的宋家村,馬車要行半個時辰左右。

嚕嚕很高興,今天老族長沒有交待說話任務,她可以直接回屋睡覺了。

日頭漸漸爬到樹梢,外面又開始熱了起來。

宋家村,常遇放慢速度,尋了個老漢打聽,很快便到了宋言家門口。“老爺,到了。”

林員外下了馬車,就見眼前只有一戶人家。齊腰高的栅欄門,爬了打碗花的籬笆牆,院子裏左右各開出了一片菜畦,遠遠可見豆角黃瓜隐在碧綠的菜葉當中。小院乾淨整潔,屋檐前還種了幾叢月季,幾朵碗口大的月季花開得鮮豔妍麗。

只是,竈房門上卻挂着鎖。

“老爺,要不我去附近打聽打聽,您去車裏等着?”常遇望望不遠處的村落,請示道。

林員外搖頭,“不必了。宋秀才沉默寡言,不喜與人打交道,怕是村人也不知道他的行蹤。裴策說過,宋秀才喜歡去北邊的河裏釣魚,咱們去那邊走走吧,遇到最好,遇不見,能在這幽靜的鄉下小道上散散步,也不錯。”

常遇應了聲,将馬牽到一邊的楊樹下,系好。

林員外負手等他,頗感興趣地打量小屋周圍,看着看着,目光一定,落在東邊小道上走過來的男人身上。或許是陽光太耀眼,他的臉龐被照得如白玉般光彩奪目,面容竟是比裴策還要俊美三分,縱使粗衣素服也無法遮掩其絕世風采。

可林員外看了一眼,便馬上移開了視線。無他,只因男人的目光太冷,輕輕掃過來,便讓人知道他不喜這種驚豔的打量,而明白他的心思後,幾乎無人能夠繼續冒犯對方。

待他提着魚竿木桶轉過籬笆,林員外忙上前兩步,拱手道:“小兄弟可是宋秀才?”

宋言腳步不停,“是我,有事?”聲音清冷寒冽,在這盛夏時分聽聞,反倒驅散了些許暑意。

林員外并不惱,緩步跟着他走到門前,趁他單手開門的功夫言簡意赅地道:“老夫姓林,家住梅鎮,欲聘先生為小女西席,望……”

“我對教書沒有興趣,您請回吧。”宋言推門就要進去。

林員外心裏咯噔一下,暗道果然如裴策所料,忙補充道:“宋秀才,老夫聽聞您生性淡泊不喜俗務,本不願打擾,只是小女命途多舛,自幼被野貓撫養,上個月才僥幸被老夫尋回,奈何她雖已十三歲,卻是連說話都不能。老夫苦愁不知該如何教導,幸而得恩人裴策裴少爺指點,故有今日一擾。還望宋秀才可憐小女,教她重新做人。”

“裴策說我能教?”宋言皺眉,側身問道。

“正是,裴少爺多番贊譽您品行高潔,不貪慕名……”

宋言眉峰輕挑,開口打斷林員外的奉承之詞,“好了,我答應了,老人家請進,令嫒具體情況如何,還請告知,以便我有所準備。”

林員外大喜過望,連連道謝,回頭示意常遇帶禮品進來。

常遇迅速從馬車上取下禮品,跟在林員外身後進了西屋,放好東西,便恭敬地退了出去。立在門外,聽着裏面那清冷的聲音,想到宋言出色的容貌,還有那雖不盛氣淩人卻無端讓人氣勢一弱的神态舉止,常遇總覺得胸口有些發堵。他放輕腳步,走到屋檐下,看向宋言剛剛提回來的木桶。

裏面擠着三條大河魚,彼此相蹭,幾乎都動不了了。

常遇怔住,這麽多魚,宋言一個人吃得完嗎?還是要拿去賣錢?

他還想繼續觀察宋言的住處,裏面的人卻說完話了,宋言出來送客。常遇忙收了心思,待林員外上車後,看也沒看宋言,駕車離開,直到馬車快要轉彎時,他才回頭望了一眼,只是那栅欄門口,早已沒了人影。

路上,林員外難以壓抑心中的興奮,敞開車簾同常遇說話,對宋言贊不絕口。

常遇忍不住問道:“老爺,宋秀才看着也就二十出頭,請他教大小姐,是不是,有些不妥?”梅鎮好歹也算是縣城北邊的一處大鎮了,舉人難考,秀才總是有幾個的,他就見過一個蓄着山羊胡的老秀才,老成穩重,多合适。

林員外撫須而笑,望着遠處的田野道:“你以為我想不到嗎?只是大小姐情況特殊,那些老秀才,多是讀死書的酸腐之輩,循規蹈矩,教導懂事明理的幼童可以,教大小姐,怕是用不上三兩天就要氣跑了,屆時他們不會說自已無能,只會诋毀大小姐愚不可教。”

說到最後,話裏隐隐含着怒氣,好像事情真的發生了一般,平複片刻,他才接着解釋道:“年輕的秀才,換做別人,我肯定不放心,可宋言不一樣,他不近女色在府城都是有名的。上次我和白……去府城,就聽酒樓裏面的人說過,當年宋言去府城考試,不知怎麽被知府家的小姐瞧見了,一見傾心。待府考結束,宋言中了案首,知府大人特意設宴宴請名次靠前的十幾名秀才,明面上說是勉勵後生,實則是想找借口跟宋言探探口風。宋言一口回絕,那小姐不甘心,便使計想要先成就好事,唉,真是有欠教養。”

常遇也很鄙夷那個小姐,宋言不就是生了一張小白臉嗎,何至于傾心至此,作踐自已?膚淺!

他握了握馬鞭,繼續聽着。

林員外的聲音又慶幸又惋惜:“誰料宋言沒有中計,也不知怎麽回事,次日一早,衆人就發現那小姐從一個已過而立之年的老秀才屋中跑了出來,衣衫淩亂掩面痛哭,具體情形可想而知。衆目睽睽,知府大人沒有辦法,只得将愛女嫁給老秀才,心裏卻恨上了宋言,誣陷他偷竊使其入獄。最後宋言被放出來了,卻因品性有污,再也沒有資格繼續參加科舉,只好回鄉歸隐。不過依我所看,宋言現在似乎過得很恣意。”

“哦,話扯遠了,但你也應該明白了。宋言那等人物,連知府家才貌雙絕的小姐都看不上,亦沒有中後宅那些下三濫的詭計,可見他人品端正不戀女色。請他教大小姐,我很放心。”

才貌雙絕?自已誇出來的吧,她再美,又怎麽可能比得上大小姐?

常遇在心裏質疑林員外的判斷,嘴上卻是附和了幾句。既然已經定下了,現在說什麽也沒用,回頭他好好盯着宋言就是。

回到林府,林員外讓吳管家收拾出來一處雅致的小院子,裏外布置好,按照約定派人去接宋言。

嚕嚕對此全不知情,直到某天早飯後,林員外親自帶着她去了後花園。

林家子嗣單薄,家中又有資財,三代主母閑來無事,便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布置林府上頭。擴地建園,引水造湖,百十年下來,雖不如官戶大宅精致講究,卻也景色怡人。

湖邊有片郁郁蔥蔥的竹林,林間有處避暑竹舍,現在專門留作書房。

林員外看着嚕嚕給宋言行完拜師禮,便退了出去,旁邊只留櫻桃伺候着。竹窗是開着的,他隐在一側,便能看見裏面的情景。在外面立了約莫半刻鐘的功夫,林員外點點頭,吩咐常遇守在邊上,自去前頭忙碌了。宋言是他看中的人,又有裴策的推薦,沒什麽不放心的。

竹屋裏面,櫻桃默默立在旁邊,宋言和嚕嚕面對面坐着,中間只隔了一方長桌。

嚕嚕好奇地看着宋言,宋言則手持一根兩尺來長的細竹竿,指着紙上的字教嚕嚕念:“人之初,性本善。”

嚕嚕乖乖念了,宋言就又教了一句,讓嚕嚕背。背會了,給她講解意思。

這回嚕嚕不懂了,讓她跟着念可以,指着東西認物也行,但這些缥缈虛幻的道理,她聽得雲裏霧裏,“喵……”

聽到貓叫,宋言手背上立即起了細細一層雞皮疙瘩,被他倏然收手掩飾住了。

“不許再發出貓叫。”他繃着臉訓道。

“可是我不懂……”嚕嚕很委屈,她又不是故意的,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叫聲啊。

宋言挑眉,聲音更冷:“那你學貓叫就能懂了?”

他的臉色太難看,聲音也冷得吓人,如果不是太害怕,嚕嚕都想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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